清朗的天空彷彿觸手可及,大地毫無保留地在眼前鋪展開,沙漠深處還是沙漠。我一分一秒的踩踏,為這恆古不變的景致撩起一抹漣漪;又像陣偶然的風,在沙上拂出片片波紋,淡淡的,幾乎不曾存在過。
今天的目的地是西南方的橫山縣城,沙漠公路的盡頭岔出一條土路,路人堅定地告訴我,這是往縣城的捷徑,不一會兒就會接上柏油路。指北針拿出來一瞧,還真的朝南,硬著頭皮就連車帶人沒入滾滾塵土中,可能是太專注在閃避大小坑洞,當我蹦上柏油大道,一時失去方向感。陽光亮得刺眼,不遠處傳來響亮的鑼鼓聲,鞭炮劈哩啪啦掩不住人群的喧囂。一個穿著西裝的小伙子,在旁人的簇擁下揹著紅衫姑娘往山邊小路走去,滿身喜氣笑得合不攏嘴。
路旁斑駁的石碑上,刻著「波羅村」,我這才想起在紅石峽遇到的那對遊人,曾提到這個地方。「波羅」源自梵文,在佛學上有彼岸的意思,是否曾有僧人在此悟道而遺留下地名,已經不得而知了。意外來到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莊,還遇上婚禮,似乎是一種幸運的象徵。但進了橫山縣城,我卻怎麼也找不著合適的旅社。由於這是個依大道平行發展的城鎮,我左右來回一趟,彷彿全部的路人都發現了這個詭異的蒙面騎士。
直到大道的盡頭,終於找到順眼的落腳處。然而,價格越昂貴的旅社,身份也越難矇混過關。盯著價目表的我才剛有了這個念頭,登記住宿的大叔果真要我出示證件,擔心捏造身份會露出馬腳,索性就把台胞證遞了出去。他眼睛突然一亮,大呼:「我還沒見過台灣人呢!」,這一呼非同小可,服務員全都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地好不熱鬧。我一會兒指著牆上的地圖解釋著路線,轉頭還得回應各種好奇而友善的問題,大叔這下子更開心了,直嚷著晚上要邀請縣城官員,在旅社附屬的餐廳擺上一桌。這個提議把我驚出一把冷汗,趕緊抹平額頭上的瀏海,擺出不經世事的無辜模樣,連聲婉拒。
「我活了這把年紀了,第一次見到台灣人,太難得了!你肯定是第一個來到這兒的台灣人。」大叔熱情地說著。
「啊~~大叔真是謝謝您,您怎麼稱呼呀?我年輕不懂事,又不會喝酒,怕不知怎麼跟官員們應對。」我緊張地搔著頭。
「我姓張,吃個飯,不要緊的!不要緊的!」大叔洋溢著莫名的喜悅。
「真的不行呀~張大叔!我一定跟大家吃飯聊聊天,但若要跟官員吃飯,肯定是沒辦法的。」
「是吧?那好吧!我肯定要請你這頓飯的!」
「好呀!謝謝張大叔,那你們吃飯的時候叫我一聲唷!」
等我上街採購補給,在房內梳洗一番後,時間轉眼已經來到八點,雖然天色還未暗,但整身的疲憊讓我昏昏欲睡,開始擔心大叔的邀約只是個客套話。硬著頭皮來到門房,問張大叔是否準備用餐?他笑著領我到廚房,吩咐年輕師傅為我煮上一碗羊雜麵。
「餓了吧?羊雜麵加點醋味道很好的。」大叔把僅有的一碗麵,推到我面前。
「嗯?大家都吃了嗎?您怎麼不一起吃呢?」大圓桌上和他大眼瞪小眼,有些尷尬。
「吃過了吃過了!你吃你吃~」大叔和藹地笑著。
我只好大口地吃起眼前那碗香噴噴的麵,走出餐廳時,已經抓不著黃昏的尾巴了,五六個服務員聚在門房邊,我和大叔也湊上去隨性地閒聊著,突然,廚房傳來一陣呼喊,我這才發現,原來此刻才是用餐時間,大叔其實還沒吃過晚餐。
「啊!大叔!原來您們現在才要吃飯呀?剛怎麼不跟我說呢?」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「啊呵呵呵~沒關係的,我們吃得晚,你餓了先吃,要不跟我們再一起吃?」
「啊~真的很不好意思呢!不過我吃飽了,謝謝。」
初見面時,我對大家的舉止懷有戒心,以為一個閃神就會變成馬戲團裡的動物,被推出來到處獻寶。但此刻,他們帶著溫柔的笑容,與我話別,我望著走進餐廳的背影,想到自己的猜疑,羞愧地想哭。
如果,我曾經對這次旅程有絲毫的猶豫或懷疑,那現在的我,會說那是庸人自擾。我的確是幸運的,但我相信每個旅人都會擁有自己的幸運之神,只要你願意用寬廣的心,期待祂的降臨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