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望不盡，獨留榆林一點綠(23)

 

　　地圖上神木朝榆林沿線全被小黑點包圍，對應到真實空間，是一望無際的沙漠。我在熱氣騰騰的柏油路上，期盼「榆林」地如其名，這個微不足道的期待，竟得到超乎想樣的回報。農人在青蔥翠綠的鄉野間忙碌著，小池塘灌溉著豐饒的田地，夕陽為綠蔭夾道的小徑，灑落一片金黃。

　　作為陝北的大城，市區街道熱鬧喧囂，榆溪畔的小招待所散發獨樹一格的閒適氣氛。來到門邊，靦腆的大哥向我要了身份證登記住宿，我胡謅著長途旅行不方便將身份證帶在身邊，順手填入駱駝編給我的身份證字號，洋洋灑灑十八個數字，分別代表出生地、生日和可用來區別性別的驗證碼，大哥不疑有他，領我住進一晚二十元人民幣的單人房。越往西走，尋找價格低廉，又兼具安全乾淨的住宿並不難，但在水資源有限的情況下，獨立的衛浴設備常是奢望。所幸大眾浴場是個普遍的生意，花上三四元，就可以洗個痛快。若真到窮鄉僻壤無法洗澡，擰條毛巾擦拭一番，在乾燥的氣候下挨上幾天，也還可忍受。

 

　　原計畫循著旅遊書，探訪神木到榆林一帶的明長城，怎知來到火車站詢問轉車事宜，卻只能換來一張張茫然的表情。在我得到第五句「妳是要去鎮北台吧？」，我決定放棄為當地人所遺忘的長城遺跡，直接拜訪明長城上最大的軍事瞭望台－鎮北台。日正當中，空無一人的鎮北台方正地座落在城外的紅山頂上，登台遠眺，方圓百里盡收眼底。我攀上自鎮北台延伸出去的長城壁，南北張望，輻射狀擴張的榆林市早已模糊百年前關外的那片蕭瑟。

　　從鎮北台步行到紅石峽不過十分鐘的路程，是一片由兩岩壁夾成的溪谷景致。據說日落餘暉灑落在紅石壁上，與潺潺流過的榆溪相互映照，璀璨萬分。此刻，離夕陽西下還有好一段時間，但狹長的兩岸岩壁，盡是明代以來的石刻記事，悠遊其中，飽覽各家筆法，甚為風雅。可惜幾個佛龕都在文革時期毀壞了，依稀可見塑像的基座，粗劣的斷面透著無情。

　　戲水的歡笑聲隨著徐風，吹送而來，我倚著涼亭欄杆讀著旅遊書，沒一會兒，走進一對遊人。

「你書上怎麼寫的？」女孩順勢在我身邊坐下，稍嫌唐突的詢問卻不惹人生厭。
我將書朝她遞去，說道：「我已經讀過了，你先看。」和諧自然地像是老友相逢。
他們倆翻閱討論了一陣，抬頭問道：「妳自己一個人來嗎？」
「對呀，我從北京騎車來的。」
「啊！好厲害呢！我是西安人，今年畢業，趁著假期，想試試把陝西的景點都玩過一回。昨天我們去統萬城，大漠裡看著夕陽沒入地平線，很美呢！晚餐還有這麼大的帶骨羊肉，我第一次這麼吃，看到那麼大支，嚇了一跳！就這樣啃著呢～」那女孩邊說邊擺姿勢，男孩則從數位相機裡挑出檔案給我看。

　　史料記載，統萬城是東晉時匈奴所建立的「大夏國」的都城，在靖邊縣東北約80公里處的無定河東北岸。我已連著幾天都在苦惱要不要到統萬城，由於它不在我的路線上，騎車一進一出勢必要花上兩天時間，再怎麼嚮往大漠落日的淒涼美景，也下不了決心。聽著女孩聊著之後的旅程，心底突然羨慕起汽車的便利，如果我有輛車，別說統萬城，幾百公里外的西安也不過是一天的距離，哪需要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，腰酸背痛呢？

　　但那股羨慕的心情隨著他們離去的背影，竟消逝了。我的確錯過好多景點，可是時速十幾公里經歷的細膩變化，比起到此一遊的相片，是筆筆刻劃在心上，獨一無二，專屬於我的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