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肚子竟鬧起了革命,昨夜的晚餐,這會兒全進了茅坑。空蕩的肚子有種矛盾的快感,原以為這只是出發前的小插曲,在黃河二號橋與東煒夫婦道別後,才驚覺這是一場悲劇的序曲。平順的一級省道和身體狀況形成強烈的對比,寧靜的山野間,體內的細菌正大張旗鼓準備造反,腸胃一陣糾結,一陣放鬆。豔陽下,我的腦袋鼓脹而昏眩,趕緊躲在水泥牌的陰影下,大口呼吸。意志力終究抵擋不住細菌大軍,敗陣的腸胃系統已經剩下最後一道防線,我的腦中除了茅坑,已容不下任何訊息。
第一波結束,我讚賞一級省道是個了不起的建設;第二波結束,我不得不驚嘆沿途加油站的稠密度;第三波結束,我已經習慣每幾公里就下車欣賞茅坑;第四波結束,我開始評比各個茅坑的清潔度;到了第五波,要我寫出一本茅坑全攻略已經不是個問題。
這一路除了加油站,飯館也四處林立,我不幸挑上了一家已歇業的小店,昏昏欲睡的老闆娘一邊解釋競爭激烈生意難作,一邊從冰櫃中翻出礦泉水給我解渴。雖然我的腸胃早已淨空,但腹瀉鬼仍狠狠糾纏,我不免自暴自棄地覺得空腹也好。老闆娘看來悶得發慌,也沒發覺我神情恍惚,正滔滔不絕地從念軍校的大女兒聊到很有歌藝的小女兒。起初我對於對話感到力不從心,但聽著老闆娘細數兒女們的瑣碎小事,竟感動了起來。
「對了!你怎麼一個人在這騎車呢?」老闆娘突然把焦點放在我身上。
「嗯!大學剛畢業,騎車來找朋友玩。」反正每個人都猜我是大學生,索性就當起了大學生。
「哎呀!坐車不就好了!幹麼這麼辛苦呢?」
「如果不騎車,哪有機會遇到阿姨你呢?」我心有所感地說著。
「也對!你陪我聊天挺好!」老闆娘欣慰地笑著。
因為沿路不斷光顧茅坑,大大提高與人閒聊的機會。雖然我的身體極端痛苦,可是陌生的微笑卻總能撫平心理層面的不安。
「神木四公里」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遙不可及,逆風挾帶著雨絲,層層剝蝕著我殘存的意志力。這應該是我旅程的一大挫折,我卻不感到沮喪,得意地對著破百的碼表發笑,想著:「邊拉邊騎還可以破百,我根本是鬼吧!」。
進了神木縣城,直覺驅使我走進一家兼營旅社的建材行,附設衛浴的單人房整齊清潔,狹長形的空間沒有窗,燈光打在潔白的牆,有一刻似乎聞到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,我一陣暈眩,意識彷彿陷入無底沼澤,寧靜無聲。半夜三點,腸胃巨浪翻騰,床與馬桶反覆爭奪我的軀體,雖然床得到了最終勝利,但我的身心支離破碎。
有人在敲門,發脹的腦無法辨別時間,腳步飄飄然地失了距離感,開了門,是旅館媽媽。
「已經快十一點了,沒瞧見妳,還好嗎?」旅館媽媽關切地問著。
「我拉了一整晚的肚子,沒睡好。」我撐起沈重的眼皮回答著。
「哎呀!你肯定水土不服,很想媽媽的手藝吧?我給你拿碗紅糖水,先喝!等會我煮給你吃,吃大米(白米)粥不?西紅柿炒雞蛋吧?」
「嗯~」
「吃完我再帶你去診所輸液吧?你肯定流失很多電解質。」
「嗯~謝謝阿姨。」夜裡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出口,我的眼眶泛紅。
久未進食,味覺對各種滋味感到陌生,吞嚥著,呼吸著,感覺到衣襟下的肋骨起伏著。飯後,旅館媽媽領著我來到小診所,藥架將診所隔成內外兩個空間,裡間因光線不足有點幽暗,隱約見得幾個身影或坐或臥,正吊著點滴。入門坐著一個大叔,兩眼被熱浪烘得發紅而無神,兩隻壯碩的手攤在桌上,一旁擺著問診單。我困惑地看著他,掩不住內心對蒙古大夫的擔憂。
「醫師,您幫她看看,她拉了整晚的肚子。不會是痢疾吧?」旅館媽媽代我發聲。
「嗯~糞便沒帶血就不是。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大叔開始有點醫師的模樣了。
「昨天早上開始的,前天吃得很晚。」我仍懷著戒心。
「嗯!那就是單純的炎症(媽呀!乍聽還以為是癌症!),通常吃得晚,來不及消化,食物在胃裡腐爛,滋生了細菌,可能食物也不新鮮,腸胃就發炎了。給你打個消炎藥,也補充一下電解質。」大叔充滿專業的威嚴,邊說邊在問診單上唰唰唰寫著。「裡面沒位置了,你就躺這個床吧!」他指著身後的空位。
我躺上鋪著淺綠色床單的鐵床,盯著粉白的天花板出了神,沒發覺針頭正插入手腕上的血管。
「嗯!很勇敢!剛剛那個女孩,輕輕一碰就哇哇叫。」大叔帶著激賞的眼神看著我。
「嗯~我不太哭的,除非心裡感動。」我盯著閃閃發亮的點滴瓶,恍惚地說著。
「你阿姨說你從北京騎自行車到這的呀?」大叔溫厚地笑著,像隻可愛的玩具熊。
「嗯。」我淺淺地笑著。
「呵!我年輕時也幹過這種事,我還從學校騎回家呢!」大叔轉身翻弄著抽屜。「你瞧!這是我讀書的時候。這呢~是我全家去玩,這在寶雞。嗯~還有到黃帝陵的。喔~這是我在校門口拍的。」大叔將微微泛黃的相片依序遞到我和旅館媽媽的手上。
年輕時的大叔竟如此瀟灑挺拔,駱駝跟我說過,每個省份最好的學校通常是以那個省份為名,大叔的來歷似乎不小,可是那居然是個中醫學校!「嗯~吊點滴對任一個醫護人員都算小事一樁吧?」我忍不住對大叔換藥的身手多留意了兩眼。
走出診所已經夕陽西斜,四瓶點滴的灌溉讓我有水腫的感覺,涼爽的街道上小販正忙碌地張羅攤位,旅館媽媽順手挑了一些蔬果食材。「吃糢糢(饅頭)好嗎?醫師說小米粥比大米粥溫和,不刺激腸胃。對了!別睡那間沒窗的房間了,我把後面的兩人房開了,看你想睡哪張床,有窗通風對身體好。」旅館媽媽叮嚀著。
我突然覺得,掛病號反而是種福氣。


通常我會想, 這是何等的緣分, 怎會從遙遠的地方來此地相會, 又是那麼令人窩心的"陌生人", 跟他們前世又是怎樣地一個關係, 又何時會再重聚, 那時又是怎樣的一個局面, 啊, 多難料的一段際遇, 很高興你曾有也有了.
大姑2009/9/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