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駱駝昨晚查得的氣象是好天,但三岔鎮灰暗的天空透著抑鬱的氣氛,可能受到海拔高度與夜裡下雨的影響,我甚至得穿上保暖衣才不覺得寒冷。一想到駱駝已經幫我聯絡住在保德的大學同學,硬著頭皮還是出發了。終究下起雨來,雨勢忽大忽小,不間斷的煤車揚起陣陣黑塵,落在身上的雨,是黑的。濺起的泥水,像油漆一般刷上兩腿,一層又一層,未曾停歇。我一路用加油站的加水管沖洗愛車和雙腳,像場無止盡的角力賽。這是單車騎士的地獄之路,它叫神保線,我在黑雨中默默地發誓,一輩子都不要再騎這條路。
到了韓家樓,雨暫歇,小飯館裡除了兩夫妻,沒有其他的客人。離開大同以後,為了避免過多的解釋,我最常用的身份是「南方人,爸爸在大同工作,所以念大同大學。今年剛畢業,出來騎車找朋友」,但這也不是萬無一失的說法,因為此刻老闆娘正開心地問我:「大學剛畢業?幾年次的?屬虎還是牛?」,要屬猴的我在這彈指之間推算出今年畢業該是幾年出生,是屬虎還是牛,實在是一大考驗。嗯呵了兩聲,眼看就要破功,老闆娘卻自己把話接了下去:「屬虎的吧!跟我女兒一樣,她呀~在陝西念大學呢!」,我一邊吃著刀削麵,一邊接收著老闆娘對女兒的思念。果然天下父母心,她開始將憂慮轉移到我身上,講了許多故事來佐證騎車的危險,叫我不忍將路線全盤托出,連聲保證騎到保德就回家了。
再次上路,煤車依舊無情地從我身旁呼嘯而過,喇叭聲和煤灰的攻勢更是變本加厲。橋頭鎮似乎是最大的受害者,視線所及盡是黑色,黑色的路、黑色的房屋,甚至黑色的人。鎮民拉出水管反覆地沖洗,反而讓煤灰沾粘得更緊密,簡直黑得發亮;而煤車沈重的噸位一再啃蝕著路面,小鎮可說是體無完膚。接近保德時,煤車的陣仗達到極致,在小凹谷中忙碌進出著,遠眺好似魔戒電影裡,繁殖半獸人的艾辛格,揚起的煙塵令我不寒而慄。所幸,一條岔路陡下到保德縣城,我終於來到保德中學。
擔任美術老師的二子有著白皙的臉龐,我在對街望著她甜美的微笑,幾乎忘了前一刻地獄般的煤路。尷尬的是,駱駝居然沒告訴我二子才新婚一周,我這顆狼狽的電燈泡,此刻雖然沾滿了煤灰,但恐怕還是有上千瓦的威力,看著二子和新婚丈夫-東煒笑容可掬地牽過我的車,很是過意不去。
「你這個防雨套我幫你刷好嗎?」「今天傍晚會停水,晚點這些衣服我拿去媽媽那邊洗好嗎?」「今晚吃我煮的好嗎?」「我等會帶你去澡堂洗澡好嗎?」「明天再待一天吧!我們帶你去玩。」二子親切地招呼著,我則像個手足無措的小朋友,對自己的出現感到彆扭,除了「好!謝謝!」,傻愣傻愣地講不出第二句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