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,我已經和銀川「自由騎士單車營地」的負責人-炳寧聯絡上了。有趣的是,兩個管道不約而同地幫我們牽線,一是野駱駝俱樂部透過中國單車驛站的網絡;另一個則是早些日子騎經銀川的Ting一夥人,特別推薦的。長時間的獨行讓我累積不少緊張情緒,剛過陝西與寧夏的省界,便決定犒賞自己,在鹽池待上一天,逛逛地圖上標著旅遊星號的「花馬寺國家森林公園」。

鹽池離定邊不過三十多公里路,難得連暖身點心都還沒吃,就已經抵達目的地。雖然近一個月的騎行,已經習慣視線內有頹圮的黃土牆與烽火臺,但說鹽池依長城而建,一點也不為過,除了獨立在路邊的黃土牆,部份建築的圍牆根本就是磚瓦與長城所拼湊出的,有些突兀的令我驚嘆。

還未中午就尋找旅社,是挺奇怪的一件事情。因此當我出現在小招待所的門前,滿口黃牙的憨厚大叔,還弄不清處我的來歷,聽我問起「花馬寺國家森林公園」更是一臉茫然,口吻就像炳寧的鹽池朋友,怎麼也不相信如此乾燥的地方有個森林公園。
「真的有嘛~大叔!你看!這裡打個星號的地方就是。」我攤著地圖指給他看。
「喔喔!是那裡呀!那沒什麼好看的,就是小樹叢呢!」大叔豁然開朗地說著。
但心底已經打定主意要在這兒待上一晚的我,還是問清楚了方向,準備休息一會兒騎車去晃晃。房價十元一晚,清潔程度勉強及格,雖然那咖啡絨布窗簾透著詭異,但看到大叔身邊的兩個小女兒,有種溫馨安全的聯想,心底也沒什麼好顧忌了。
車子像艘小船滑過熱氣騰騰的馬路,空蕩無人的城市邊緣,平坦的柏油路乍然中斷。一個顛簸,就落入樹叢之中,輪下是一地細沙。豔陽下,小樹楚楚可憐,但仍為我這個不速之客,遞上點點樹蔭。我胡兜了一陣子,遍尋不著那片想像中的森林,便循著黃土小路接上車道。夾道是黃土農舍,步態蹣跚的老奶奶牽著呀呀學語的小孫女,深色的棉布衫貼著佝僂的身形。突然,牆邊探出了個大嬸,和老奶奶寒暄了起來,爽朗的笑聲洋溢在炙熱的午後,我像偶然飄過的一株蒲公英種子,感到一股平淡而溫暖的幸福。
眼前沒預期的石碑讓我笑岔了氣,這兒真的就是森林公園,那些形影單薄的小樹,就是主角。說是森林,總覺得言過其實,若解釋成一種期待,也不免過於好高騖遠;但仔細一想,也可能是身處在亞熱帶的我,早已習慣參天大樹濃密的遮蔭,在如此乾旱的地方,能有這樣一片小樹林,怎能說它浮誇呢?我享受著腳下的輕盈,饒富趣味地想著這件事。

回到旅社,已近黃昏,公用廁所裡的黃暈燈光輕輕搖晃著,一個低頭,猛然發現垃圾桶旁有使用過的「性保健品」(這兒都這麼稱呼,販賣的小店在晚上會亮起白底紅字的招牌,很明顯。可千萬別把它跟販賣寢具的「床上用品」混為一談了),隱隱擔心晚上成了特別戲碼的聽眾,憂慮還未解除,拎著盥洗衣物來到對面浴場,一進門更是一驚。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孩挑著眉問我洗哪種澡堂,早已不在意大眾澡堂的我,身邊剛走過一個摟著妖媚女子的男人,突然沒了主意,丟下一句「我不洗了」就落荒而逃。撩起了門簾,街上的霓虹燈已經亮起,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住進了紅燈區,心裡一陣尷尬,趕緊躲回房內,夜裡的咖啡絨布窗簾透著光是半透明的,「半透明的呀?」我楞了一下,卻得到一個阿Q式的結論:「沒人會在掛著半透明窗簾的屋內辦事的!」。
我心滿意足地睡了。

張貼於0703~0711 寧夏 | 1 則留言 »
大病初癒,雖然不敢貿然騎車,但雙腳悶著發慌,一早打理了一個小包,搭車前往陝北與內蒙古交界處的紅鹼淖(音「鬧」,蒙古語湖泊的意思)。車轉出了錦界,視野全被荒涼的毛烏素沙漠給佔據,零星分佈的沙地植物在熱浪中奄奄一息。通往湖畔的柏油路,夾道盡是淡水魚餐廳與紀念品店,盡頭豎立著一顆寫著「神湖」的巨石,我輕笑了起來,不經意地延伸視線,卻被巨石後的一片湛藍給震住了。


像海一般的湖面,在陽光下波光粼粼。我循著湖岸逆時鐘走去,每一步都是對美的驚嘆。沙漠在湖水的帶動下,呈現出一片片優雅的弧度,瀕臨絕種的遺鷗像撐著肚子散步的老爹,愜意地從我身前走過。我坐在枯木上發呆出神,彷彿眼前的一切,隨著時間的消逝,終會融化在天地間。

回到旅館,已是晚餐時刻。旅館爸媽是保定人,因為神木近年積極建設,建材的需求大幅提昇,因此帶著小兒子來這開業。他們還有個女兒,在老家念高中。短短三天的相處,我們已經像家人一般無所不談,旅館媽媽更是待我如親女兒一般,悉心的照顧我的起居。
「你這種勇氣真是可貴,一定要跟我女兒聊聊,鼓勵她一下!」旅館爸爸這會兒撥起了號碼。
「嗯~你叫她洋洋就可以了。她剛上高一,很不適應新環境,心情一直很不好,又特別在意成績,暑假還沒到,就說要上暑假輔導課,你勸勸她。」旅館媽媽語重心長地說著。
「嗯?我……」還來不及講完話,旅館爸爸已經把話筒遞到我手中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我開口說道:「喂?是洋洋嗎?我是台灣來的姊姊,我騎車來到神木,他們待我很好,是很棒的爸媽,… …你自己在學校要堅強,你爸媽很愛你的!暑假一定要來神木給媽媽照顧,放鬆一下心情,好嗎?」洋洋在電話那頭羞怯地應著,我突然感到一陣欣慰,轉身將手機遞給散發著慈愛光輝的旅館媽媽。「洋洋,姊姊說得很好。你自己再想一想,早點睡,晚安。」旅館媽媽如此囑咐著。

再次睜開眼,已是離別時刻,旅館媽媽提著兩大袋零食飲料要我帶著,但鼓脹的馬鞍袋怎麼也裝不下;這會兒她塞上了三包乾糧,我卻不得不擔心車子負擔過重,又取出了一包。就這樣你來我往幾回,兩人竟紅了眼眶。
「騎不下去就坐車,別勉強喔!有空給我們消息。」
旅館爸媽逐漸在身後淡去了,矇矓得像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樓,是一種美麗事物的封存。
張貼於0625~0702 陝西 | 1 則留言 »

一早,肚子竟鬧起了革命,昨夜的晚餐,這會兒全進了茅坑。空蕩的肚子有種矛盾的快感,原以為這只是出發前的小插曲,在黃河二號橋與東煒夫婦道別後,才驚覺這是一場悲劇的序曲。平順的一級省道和身體狀況形成強烈的對比,寧靜的山野間,體內的細菌正大張旗鼓準備造反,腸胃一陣糾結,一陣放鬆。豔陽下,我的腦袋鼓脹而昏眩,趕緊躲在水泥牌的陰影下,大口呼吸。意志力終究抵擋不住細菌大軍,敗陣的腸胃系統已經剩下最後一道防線,我的腦中除了茅坑,已容不下任何訊息。

第一波結束,我讚賞一級省道是個了不起的建設;第二波結束,我不得不驚嘆沿途加油站的稠密度;第三波結束,我已經習慣每幾公里就下車欣賞茅坑;第四波結束,我開始評比各個茅坑的清潔度;到了第五波,要我寫出一本茅坑全攻略已經不是個問題。
這一路除了加油站,飯館也四處林立,我不幸挑上了一家已歇業的小店,昏昏欲睡的老闆娘一邊解釋競爭激烈生意難作,一邊從冰櫃中翻出礦泉水給我解渴。雖然我的腸胃早已淨空,但腹瀉鬼仍狠狠糾纏,我不免自暴自棄地覺得空腹也好。老闆娘看來悶得發慌,也沒發覺我神情恍惚,正滔滔不絕地從念軍校的大女兒聊到很有歌藝的小女兒。起初我對於對話感到力不從心,但聽著老闆娘細數兒女們的瑣碎小事,竟感動了起來。
「對了!你怎麼一個人在這騎車呢?」老闆娘突然把焦點放在我身上。
「嗯!大學剛畢業,騎車來找朋友玩。」反正每個人都猜我是大學生,索性就當起了大學生。
「哎呀!坐車不就好了!幹麼這麼辛苦呢?」
「如果不騎車,哪有機會遇到阿姨你呢?」我心有所感地說著。
「也對!你陪我聊天挺好!」老闆娘欣慰地笑著。
因為沿路不斷光顧茅坑,大大提高與人閒聊的機會。雖然我的身體極端痛苦,可是陌生的微笑卻總能撫平心理層面的不安。
「神木四公里」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遙不可及,逆風挾帶著雨絲,層層剝蝕著我殘存的意志力。這應該是我旅程的一大挫折,我卻不感到沮喪,得意地對著破百的碼表發笑,想著:「邊拉邊騎還可以破百,我根本是鬼吧!」。
進了神木縣城,直覺驅使我走進一家兼營旅社的建材行,附設衛浴的單人房整齊清潔,狹長形的空間沒有窗,燈光打在潔白的牆,有一刻似乎聞到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,我一陣暈眩,意識彷彿陷入無底沼澤,寧靜無聲。半夜三點,腸胃巨浪翻騰,床與馬桶反覆爭奪我的軀體,雖然床得到了最終勝利,但我的身心支離破碎。
有人在敲門,發脹的腦無法辨別時間,腳步飄飄然地失了距離感,開了門,是旅館媽媽。
「已經快十一點了,沒瞧見妳,還好嗎?」旅館媽媽關切地問著。
「我拉了一整晚的肚子,沒睡好。」我撐起沈重的眼皮回答著。
「哎呀!你肯定水土不服,很想媽媽的手藝吧?我給你拿碗紅糖水,先喝!等會我煮給你吃,吃大米(白米)粥不?西紅柿炒雞蛋吧?」
「嗯~」
「吃完我再帶你去診所輸液吧?你肯定流失很多電解質。」
「嗯~謝謝阿姨。」夜裡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出口,我的眼眶泛紅。
久未進食,味覺對各種滋味感到陌生,吞嚥著,呼吸著,感覺到衣襟下的肋骨起伏著。飯後,旅館媽媽領著我來到小診所,藥架將診所隔成內外兩個空間,裡間因光線不足有點幽暗,隱約見得幾個身影或坐或臥,正吊著點滴。入門坐著一個大叔,兩眼被熱浪烘得發紅而無神,兩隻壯碩的手攤在桌上,一旁擺著問診單。我困惑地看著他,掩不住內心對蒙古大夫的擔憂。
「醫師,您幫她看看,她拉了整晚的肚子。不會是痢疾吧?」旅館媽媽代我發聲。
「嗯~糞便沒帶血就不是。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大叔開始有點醫師的模樣了。
「昨天早上開始的,前天吃得很晚。」我仍懷著戒心。
「嗯!那就是單純的炎症(媽呀!乍聽還以為是癌症!),通常吃得晚,來不及消化,食物在胃裡腐爛,滋生了細菌,可能食物也不新鮮,腸胃就發炎了。給你打個消炎藥,也補充一下電解質。」大叔充滿專業的威嚴,邊說邊在問診單上唰唰唰寫著。「裡面沒位置了,你就躺這個床吧!」他指著身後的空位。
我躺上鋪著淺綠色床單的鐵床,盯著粉白的天花板出了神,沒發覺針頭正插入手腕上的血管。
「嗯!很勇敢!剛剛那個女孩,輕輕一碰就哇哇叫。」大叔帶著激賞的眼神看著我。
「嗯~我不太哭的,除非心裡感動。」我盯著閃閃發亮的點滴瓶,恍惚地說著。
「你阿姨說你從北京騎自行車到這的呀?」大叔溫厚地笑著,像隻可愛的玩具熊。
「嗯。」我淺淺地笑著。
「呵!我年輕時也幹過這種事,我還從學校騎回家呢!」大叔轉身翻弄著抽屜。「你瞧!這是我讀書的時候。這呢~是我全家去玩,這在寶雞。嗯~還有到黃帝陵的。喔~這是我在校門口拍的。」大叔將微微泛黃的相片依序遞到我和旅館媽媽的手上。
年輕時的大叔竟如此瀟灑挺拔,駱駝跟我說過,每個省份最好的學校通常是以那個省份為名,大叔的來歷似乎不小,可是那居然是個中醫學校!「嗯~吊點滴對任一個醫護人員都算小事一樁吧?」我忍不住對大叔換藥的身手多留意了兩眼。
走出診所已經夕陽西斜,四瓶點滴的灌溉讓我有水腫的感覺,涼爽的街道上小販正忙碌地張羅攤位,旅館媽媽順手挑了一些蔬果食材。「吃糢糢(饅頭)好嗎?醫師說小米粥比大米粥溫和,不刺激腸胃。對了!別睡那間沒窗的房間了,我把後面的兩人房開了,看你想睡哪張床,有窗通風對身體好。」旅館媽媽叮嚀著。
我突然覺得,掛病號反而是種福氣。
張貼於0625~0702 陝西 | 1 則留言 »